花间小栈

     这么多年过去, 我还记得那时金娘淡淡地提到了一句, 有一个叫做安妮宝贝的人, 写的东西挺好看的.

     那年我们十四岁.

     那年新概念第一届, 韩寒大红大紫风头正劲. 彻彻底底地颠覆了我们对作文的定义和印象.

     而安妮宛若窗外湖水般的月光, 干净的, 明亮的, 却又寒透彻骨.

     还记得那个初版的封面, 光滑冰凉的, 满满的充满暧昧的蓝, 穿着棉布裙子的女子, 清冷孤绝. 即使是在很多年以后, 当我再次翻看七月与安生, 仍然会默默地流泪. 那些爱和牺牲, 友谊和爱情, 不舍与放弃.

      那么简洁的文字, 却怎么也掩藏不住的寒冷.

      "我的名字叫七月。当安生问她的时候, 七月对她说，那是她出生的月份。那一年的夏天非常炎热。对母亲来说，酷暑和难产是一次劫难。可是她给七月取了一个平淡的名字。"

      "而安生，她说，她仅仅只证实到自己的生命。她摊开七月的手心，用她的指尖涂下简单的笔画，脸上带着自嘲的微笑。那是她们初次相见的景象。秋日午后的阳光在安生的手背上跳跃。像一群活泼的小鸟振动着翅膀飞远。"

       "安生踢掉鞋子，用几分钟时间就能爬到树杈的最高处。她像一只鸟一样躲在树丛里。晃动着两条赤裸的小腿，眺望操场里空荡荡的草地和远方。七月问她能看到什么。她说，有绿色的小河，有开满金黄雏菊的田野，还有石头桥。一条很长很长的铁轨，不知道通向哪里。

　　然后她伸手给她，高声地叫着，七月，来啊。七月仰着头，绞扭着自己的手指，又兴奋又恐惧。可是她始终没有跟安生学会爬树。"

      一直是简单的小幸福. 以至于多年后七月看到两个亲密的小姐妹分享一个可爱的绒布娃娃时苦涩地想, 绒布娃娃可以一起玩, 可是别的东西呢?

     " 一个男人, 你要很爱很爱他, 你才可以忍受他."

    " 在幽深山谷的寺庙里，他们看着佛像。她坐在他的身后，轻轻地问他，他们知道我喜欢你吗。他转过身看着她。她掂起脚亲吻他，在阴冷的殿堂里面。

　　阳光和风无声地在空荡荡的屋檐穿行。

　　那一刻，幸福被摧毁得灰飞烟灭。

　　生命变成一场背负着汹涌情欲和罪恶感的漫无尽期的放逐。"

     所以多年后仍然记得这么一段话, 有些事是可以纪念的, 有些事是可以遗忘的, 有些事能够心甘情愿, 有些事一直无能为力.

     我爱你, 这是我的劫难.

     从此安妮浓墨重彩地根植在我的心里, 她的每一本书, 都会第一时间买回, 细心地收好, 仔细地阅读. 即使其中有些文字太过颓废萎靡让我一度认为她已然才尽, 可是每当新书上市, 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下. 除却<告别薇安>, 最喜欢的是<蔷薇岛屿>, 对生命重新审慎的思考让她的姿态有了全新的改变, 不再沉沦于无谓的放逐, 健康明媚的生活, 平静的现世安稳.

     直到最近, 才后知后觉地听说她怀孕生子了, 新书或者已经上市了, 一个母亲全新的姿态, 平静祥和的快乐和喜悦.

     尽管多年前在扉页上她写着, 只要你以相同绝望的姿势阅读, 我们就能够彼此安慰.

     昨晚上卓越，看到色戒赫然摆在了畅销书榜首，不禁莞尔。文涛说内地有太太团专程到香港看未删减版的，就纳闷怎么女人对那啥比男人还感兴趣。简直一个五十步笑一百步。

     花花第一时间看过电影了，深夜发来信息说挺难受的，我一时间都不好意思问床戏的问题，以免显得太伧俗（笑）。过了几天她又发来信息问我，这故事有什么主题吗？我倒，这小姑娘电影看的，一腔语文科代表的浩然正气。于是我说，男女之爱。

     其实爱玲的小说是很含蓄的，一处是引某某的话：通过男人的心要经过食道，通过女人的心要经过阴道。这句话最近被引用的几近烂俗，一众佯装自己不是或都懒得佯装的卫道士们无不带着三分微笑，在各个媒体上重复引用着这句话，都不管原文里是否真的赞同。还有一处，大概意思是易先生身边的诱惑太大，王佳芝觉得简直要拎着两个乳房在他眼前晃云云。小说看下来丝毫没有让人往情色上面想，加之情节简单，这么些年，这个故事也这样默默地过来了。

     也不能说李安曲解了她的意，爱玲的小说里，男女之间，性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还记得那个曹七巧不，心理变态曲折，小说里几近白描的手法描述她苦苦按捺住的情欲。她如死灰的丈夫，她年轻的躁动，她那健康的小叔子，她那枯涩凄冷的夫妻生活。在那个年代，苏青写个《结婚十年》，提及女子月经，就已经足够轰动一时，俨然现在用身体写作的美女作家，爱玲的文字，尽管现在看来闲淡的几笔，想来当年也应该足够前卫。

　　只是大家的焦点已经超越故事本身，谈论的最多的还是那些三点尽露的镜头，更有好事者，把丁默村与郑萍如的故事挖出来不够，和胡兰成的一些往事又再度拿上台面。

　　有人说，爱玲很绝，三十年后给胡兰成一封信，啥也没有，就写着某某报纸某某日某某社论一篇。我看着莞尔，确实绝，这小姑娘其实心机蛮重，自己给自己铺设一个台阶。结果那边更绝，把那篇社论找出来，给爱玲寄过去了。于是爱玲死了心，整理整理把色戒发表了，明里写丁默村与郑萍如，实际也宣泄下自己和胡兰成的一段乱世渊源。

　　看完觉得很附会，一直很看不上胡兰成这家伙，就一糟老头子，临了临了还写本书回忆下自己玩过的女人。吃软饭还下作。我要爱玲早喷血死过去了，名字出现在《今生今世》里都算人生一大败笔。怎么可能如此作践自己。

　　但后来看到她那句著名的誓言：爱一个人，会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开出花来。

　　真让人辛酸。

当年读张爱玲，爱的是那白流苏，怜的是那曹七巧，叹的是那葛薇龙，哀的是那郑川嫦。只有那许小寒，我始终是不喜欢的。现在想想，也许是那近似暴虐的爱，率直得让我不敢逼视。记得有人评述聂传庆写得正是爱玲之弟张子静，那这许小寒，实在是有太多爱玲的影子。也许是她《后母的心》给我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我总觉得这许小寒，也许亦是一个正面反写的例子，因着父亲之于爱玲，始终带着一股浓重的怨气。吸毒狎妓，无所作为，这个好似从前王朝喧闹的年画上走下的遗老，总给我带来暮气沉沉的感觉。然而那日重读《私语》，眼神瞟过这样一段

我父亲要结婚了。…我哭了…我只有一个迫切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栏杆上，我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电闪刀光间，我突然间明白了，以前只当是小女儿心境，担心后母难处，原来心里暗暗压抑着的，是那深似如海的深情。

她的不高兴，压根就没有想过隐藏，她不愿意和她相处，没兴趣讨她喜欢，更愤恨自己的兄弟不懂得抗争。她讨厌那箱后母的旧衣，自己何时沦落到需要她的周济！可是寄人篱下，又焉能不低头？！她的恣意妄为，象是埋在这个危机重重的家庭里的一颗定时的炸弹，终于爆发。那场失控的殴打，那次绝望的囚禁，那个痛下毒手的男人，也是幼时疼爱她，教育她，带她去士林看跳舞，教她做古体诗，为她编纂小说回目的…爸爸…

然而他心底的绝望，她却是不知道的，他怕的是她象她的母亲一样，杳杳地飞离他所熟识的生活。那一个让他眷恋的女子，渐行渐远，兀自活得精彩，剩了这个心爱的女儿，居然影影绰绰地也沾染着那让他憎恶的脾性，他恨她，他禁锢她，仅仅只是因为他惘然地想要抓牢着生命中这甜美的回忆，无力地抗争。

她却记他一辈子，那段被囚禁的日子，那些冰凉的红木家具，那片幽幽的蓝色月光，那堆肮脏邋遢的白玉兰花，那些暗藏杀机暗藏汹涌的日子。先是在英文报纸上登着《这是什么样的家庭》，到《私语》，再到《十八春》《半生缘》，即使到了晚年的《同学少年都不贱》，她都浓墨重彩地渲染着这段不堪的回忆。

后来看了安意如的书，觉得有一句写得相当精彩。她恼他娶了后母，拘禁了她…她恼他为了一个她不愿接受的女人而打了自己。

她是这样的耿耿于怀。

可是，多年以后，看到书本扉页上父亲的笔迹，心底是喜欢的，因为有一种春日迟迟的空气，让她想起她在天津的家；在多伦多看橱窗，看到了香肠卷，立时三刻买了下来，只因为那是父亲最爱吃的食物。

就连让她爱得能够低到尘埃里开出花来的胡兰成，让她甘心情愿相伴终身的赖雅，都是年纪大上她一截的男子，爱玲的恋父情结，从来就没有改变。

她在他们身上找寻他的影子，所以她可以不计较他们的过去，只希企现世的安稳。虽然她款款深情地对的那个人，变心得那样理直气壮。天依旧蓝，在尘埃里艰难盛开的花朵已是枯萎殆尽了。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了”爱玲寄出这封绝情信的同时，附上的是自己全部的稿费，在那个战火分飞的乱世，爱玲对他，始终是不离不弃，从不落井下石，从来都是雪中送炭，只是她也绝不肯做那锦上添的那朵多余的花！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从此一刀两断，一直到死，她都不再回头。